分析会上说,“说明EMA的专业人员真正理解了技术,他们的要求是为了让疗法更完善、更安全。如果我们能逐项回应和解决,不仅会获得批准,还会赢得欧洲医学界的尊重。”
于是,一项项改进计划被制定出来:在欧洲启动千人长期安全性研究;加速混合载体库的临床转化;邀请欧洲专家加入不良反应监测委员会……
“有时候,最严格的监管,反而会成为技术进步的最佳推动力。”黄佳才在给全体员工的信中写道,“因为它逼着我们做到最好。”
……
沈国华接受治疗后的第七天。
这七天像坐过山车。治疗后的第二天,他出现了预料中的免疫反应:高烧到39.8℃,寒战,肌肉剧痛。医生使用了激素和退烧药控制症状。第四天,发烧消退,但黄疸加重,总胆红素从治疗前的187μmol/L飙升到312μmol/L。
“肝脏炎症反应。”李医生向杨平汇报,“载体在肝脏的滞留引发了免疫攻击,虽然是暂时性的,但加重了原有的肝功能损害。”
第五天,沈国华开始出现肝性脑病的早期症状:意识模糊,时空定向障碍。这是危险的信号,意味着肝脏解毒功能严重受损。
杨平紧急召开会议讨论,是否继续支持治疗,还是转为姑息治疗减轻痛苦?这是个艰难的抉择。
“从肿瘤角度看,治疗可能正在起效。”宋子墨调出最新的PET-CT影像,“胰腺原发灶的代谢活性下降了30%,肝转移灶也有部分应答。但肝脏本身受损严重,这可能抵消肿瘤治疗的好处。”
“如果我们现在……停掉免疫支持,让……肝脏休息呢?”徐志良提议。
“那可能让免疫系统攻击正在凋亡的肿瘤细胞,引发更严重的全身炎症。”杨平盯着数据,“我们现在走在钢丝上,两边都是悬崖。
就在这时,患者的妻子周敏过来找杨教授:“杨教授,我丈夫刚才清醒了几分钟,他让我告诉您:继续治。他说,如果注定要死,他宁愿死在战斗的路上,而不是等待的床上。”
这句话让会议室沉默了。
“而且,”周敏继续说,“今天早上抽血时,护士说我丈夫的血液颜色比前几天淡了一些。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也许……也许情况在好转?”
杨平立即调出最新的血常规数据。果然,沈国华的血红蛋白从78g/L回升到85g/L,网织红细胞计数开始升高,这是骨髓造血功能改善的迹象。
“肿瘤可能正在消退,对骨髓的抑制减轻了。”杨平快速分析,“如果肝功能能撑过这个急性期,也许真有转机。”
他做出决定:加强肝脏支持治疗——血浆置换清除胆红素,人工肝辅助系统减轻肝脏负担,同时继续维持适度的免疫监测。这是一套昂贵而复杂的支持方案,每天费用超过五万元。
“费用怎么办?”李医生迟疑。
“全部由锐行承担。”杨平说,“沈先生是在为所有类似患者探路,他的治疗都在为我们积累宝贵经验。钱不是问题。”
第七天晚上,奇迹出现了。
沈国华的黄疸开始消退,总胆红素从峰值下降到276μmol/L。意识状态改善,能认出家人。腹部超声显示,腹水量没有继续增加。
更重要的是,肿瘤标志物CA19-9从治疗前的12800U/mL下降到8700U/mL——虽然仍然很高,但这是确诊以来的第一次下降。
“肿瘤应答了。”李医生在电话里声音激动,“虽然肝脏损伤严重,但治疗确实在起作用!”
这不是最终胜利,甚至距离胜利还很远,但至少证明,新载体对这类难治性胰腺癌确实有效,不管效果有多大,总算是迈出第一步。
杨平没有欢呼,他盯着沈国华最新的单细胞测序数据,发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现象:经过治疗存活下来的肿瘤细胞,表面标志物表达发生了变化,似乎出现了适应性抵抗。
“肿瘤在学习。”他对团队说,“它们在被攻击后,改变了表面特征来逃避下一次攻击。这意味着如果沈先生能度过这一关,未来的治疗可能需要调整策略。”
“但我们至少证明了这条路是通的。”宋子墨说。
“是的。”杨平终于露出微笑,“这就够了。”
……
沈国华病情稳定的消息传来时,黄佳才再次来到三博研究所。
“沈国华的治疗费用,目前已经超过八十万。”黄佳才说,“如果算上整个支持团队和资源,可能超过一百五十万,而成功率,仍然可能低于20%。”
“如果没有这种承受初始风险的病例,K疗法就不能拓展适应范围。”杨平说。
黄佳才看着他,“我只是在想,当K疗法未来惠及成千上万患者时,人们只会记得成功的案例,不会记得像沈先生这样的开拓者付出的代价,不会记得那些失败案例中家庭承受的痛苦,不会记得医生们面对不确定性时的挣扎。”
杨平沉默了一会儿:“医学进步从来不是线性的,每一个成功案例背后,都有无数次的尝试、失败、调整。我们能做的,是让每一次尝试都有价值,无论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
“因为失败的数据往往比成功的数据更有价值。”杨平继续说,“它告诉我们边界在哪里,问题在哪里,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沈国华的病例,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已经为我们指出了需要改进的方向:降低肝脏首过效应、应对肿瘤适应性抵抗、优化肝功能不全患者的支持方案,如果这次成功,证明普通的靶点也能帮助K疗法扩大适应症,而不是需要向骨肉瘤那样的稳定的靶点。所以任何肿瘤,在暂时没有找到特异性的稳定靶点之前,可以利用普通靶点来解决问题。”
“吴德昌的开源平台,昨天发布了第一个工具模块。”黄佳才换了个话题,“腺病毒载体基础构建方案,完全开源,已经有六家国内研究机构开始基于这个模块开展工作,估计国外也很快会跟进。”
“这是好事。”
“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杨平反问。“担心有人做出更好的技术?”
黄佳才笑了笑:“杨教授,我只是个商人,一个现实的商,所以仅仅从商业角度来考虑,吴昌德和他背后的支持者是想借此机会用仿制品来替代我们,覆盖我们。”
“完全不用担心,当年微软担心盗版横行吗?”杨平淡淡地说。
黄佳才一愣,他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