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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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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自己功业的巅峰了,回望前半生自己一步步行来,最后到了今日,看着半生夙愿达成,章越怎能不喜。

    人这一生始终要不断追求更高的功业。

    你的功业越高,从外物而证得内心,那么就越是自洽,主体性也就越强,越能够做真正的自己。

    而今大功告成一刻,章越心中却不知作何情绪,尽管这一幕在心头排演得无数次了。

    这时士卒回报燕达已是控制住了兴州城,党项军民并未抵抗。

    李秉常一直作颤栗之状,他身后党项大臣皆是垂头丧气,至于妇孺们则是痛哭流涕。

    见此一幕,章越则下马扶起了对方道:“当年唐太宗与突厥颉利可汗于渭水之滨答话,签订盟约,也是一时佳话。”

    “本朝天子请郡王入朝,也不过是效仿这般作个商量而后约盟罢了。”

    “郡王多疑了,天子遣我兴兵问罪,今郡王已是出城相见,便随我入京听候发落。或陛下开恩赏郡王个富贵,亦说不准。”

    李秉常惶然叩首道:“罪臣不敢望富贵,只求保全残生……”

    章越则道:“郡王多虑了。”

    说完命左右将李秉常等人押下,燕达禀告占据全城,章越吩咐,立即张榜安民,同时严令宋军不许劫掠。

    同时得到禀告辽军担心宋军追击,也从克夷门退兵了。

    众将皆向章越道贺,章越这一刻控制不住情绪心道,是当功成身退之时了。

    章越回徐徐道:“奏捷汴京,蒙天子,太后之庇佑,我师完全克复兴州城,生擒国主李秉常,皇后耶律仙,皇子李乾顺等出城而降,俘党项宗室将领士卒三万余人,民十余万口!”

    “库藏正在清点!”

    “了却先帝遗愿,复……复我汉唐之旧疆!”

    章越说到这里,言语哽咽。

    左右称是,立即草拟奏捷文章,章越签押后,王厚等众将官们依次押字,足足有三十余人之多。

    这一封奏捷足以留存青史,众将皆视为一等荣誉。

    书写完毕,不知哪个将领突然举臂高喊道:“幽燕!”

    “幽燕!”

    随之兴州城下的五十万大军齐声高呼。

    “幽燕!”

    “幽燕!”

    “幽燕!”

    无数兵刃举起,三军怒吼震耳欲聋。

    王厚众将热血澎湃。

    “收复幽燕!”

    捷报以火漆封好,以金牌急递送往汴京,因辽军尚未真正远去,为了谨慎,章越还是不以露布告捷。同时还有章越本人的辞疏,让出三军主帅之职暂予王厚统兵。

    昨夜就草拟好的封赏名单附上。

    名单上足足有一千余人之多。

    当年赵光义平北汉后,没有立即封赏,而是言攻下幽燕后再议。而今及时兑现。

    告捷奏疏以最快速度抵达汴京,使者沿途不惜力地催促着驿马,尽管是二十里,三十里一换,但仍是有数匹驿马毙于道路上。

    当奏疏抵至汴京时。

    天子已是在宫里踱步了一夜,虽说章越是一日一奏,但两日前宋军攻破兴州南城城墙的消息仍摆在御案案头,然后就没了音讯。

    天子眼见就要破城了,突然没了消息,断在那边心底着实难受。

    到了快天亮,正要上朝的时候,天子方才合眼眯了一小会,这时候内侍石得一急匆匆地送来了前线加急送来的奏疏。

    看着石得一忙着拆火漆,天子已是料到何事,浑身颤抖不已。等到天子亲眼目睹章越的告捷奏疏时,顿时百感交集,泪涕横流,竟坐在床榻旁不知作何。

    “竟真的大功告成……!”

    天子展开奏疏,逐字读去:“自伪帝李元昊景祐五年叛宋自立,至元祐五年,已六十有二载。朝廷为征伐党项,丧师数十万众,失州县百余城,数百万百姓流离陷敌;耗财养兵,累年计数亿贯……”

    读罢,天子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悠悠叹道:“此番司空一举荡平西陲,凉、瓜、沙诸州尽复,河西走廊从此畅通,汉唐旧疆重归大宋……”

    “此功之大,真是旷古绝今。”

    石得一道:“陛下,自古功高难封,司空已附书辞去了一切官职,同时让熙河路置制使王厚统兵。”

    天子道:“朕省得,此事请教皇太后后再说。”

    天子当即与石得一连忙赶往隆佑宫。

    隆佑宫经重新修葺,殿宇恢宏,廊庑静深。皇太后早起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她保养得宜的容颜。

    镜光恍惚间,她想起数十年宫廷生涯的风霜雨雪——从未得先帝专宠,幸而在立储关头抓住天时,方有今日煊赫。

    于先帝遗志,她起初是支持的,那是她们母子执政的根基。

    本只期党项臣服便罢,章越却执意灭国,令她心底暗忧:既恐权相势大难制,又怕弄巧成拙、功败垂成。

    而后朝野皆附章越西征,她面上反对,实则默许——胜了她与有荣焉,败了章越独担其责。

    现在听得阎守勤禀告天子来见,皇太后笑道:“阿弥陀佛,必是司空在西北大胜了。”

    片刻,天子入内,见宫人皆已面浮喜色。

    “启禀皇太后,朝廷在西北胜了!”

    看着天子泪盈于睫,皇太后当即搂住天子,二人相顾而泣。

    太后合十喃道:“菩萨庇佑,祖宗垂恩……赐此鸿福于大宋。”

    天子哽咽道:“祖宗两百年天下,方出得一个司空……立此不世功业,中兴我朝!”

    皇太后神色转淡则道:“这般大事也唯有司空为之。”

    “既是灭了党项,传旨早日班师吧。辽国袭击河东,河北,令老身心皆悬,每日七上八下的,心想着与陛下商量从兴州撤兵的事。既是胜了一切都太好了,见好就收。”

    天子笑着将章越辞去帅位,以及宰相之位的事禀告,皇太后心底大喜,面上则道:“虽说大胜之后,罢去主帅之职于颜面上不好看,好歹也要挽留则个。但既是司空与陛下有言在先,便允其辞了就是。”

    “授以平章军国重事如文彦博例,甚妥。”

    “再封疆裂土酬之司空便是。先帝也有收复兴灵,燕云之地者赏以封地、给以王爵的遗训。”

    天子道:“太后圣明,当年王弘、王昙首辅佐刘裕得天下后,乘势隐退,也是佳话,外面不会说什么的。”

    “朕以为王爵,平章军国重事之外,再除以太师之职,以酬司空之功。”

    太后微微一笑道:“可以。司空居平章军国重事,免去朝廷慢待了功臣之说。”

    “不过吕惠卿此番镇守河东有功,让他改以节镇陕西各路兵马,以防辽国去而复返。王厚则回朝受赏!”

    攻下党项前,天下都听你章越一人的,如今灭国了,就要换个规矩了。当然这也可以作为保护功臣的理解,若太后此刻不肯卸章越此刻权位,那反而是危险的。

    这边否了,那边就要允了。

    皇太后继续道:“对于司空奏上,这些有功将士们一并恩准。”

    皇太后看了一眼奏功名单,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也是心道,章越还真会慷朝廷之慨,打着收买人心的主意。

    皇太后心底虽这么想,但实际上于章越报上请求封赏的官员将领,全部都允了不打半点折扣。

    皇太后继续道:“太祖曾杯酒释兵权以安天下,本朝列祖列宗都是善待功臣。”

    “似曹武惠(曹彬),韩忠献(韩琦)等名将良相都得以善终,只是蔡确可惜了。今日大功告成,陛下可予以追封。”

    “至于兵马容后再行裁撤。”

    天子忍不住道:“启禀太后,朕欲上述先帝之志,辽国仍在,尚有幽燕未复。”

    皇太后闻言愣了片刻。

    天子心底明镜似的:太后话说得虽漂亮,大宋“不杀功臣”却未必是真。倘若章越平定的是辽国而非党项,身后荣辱便难料了。

    朕日后必要收复幽燕,然朕并非马上得天下之主,御驾亲征,易蹈太宗覆辙。如此,则须委任名臣良将——故必须立下规矩,建立制度。

    善待功臣,便是第一道制度。

    皇太后看着天子,徐徐道:“陛下有此雄心壮志,乃祖宗之幸。但得陇望蜀之心,未尝也是大害。老身只怕今日不裁撤西军,日后这些骄兵悍将怕是难以安生,也罢,朕既有决断……既是如此老身不作处置,陛下日后自断吧。”

    天子大喜问道:“太后圣明,司空又问李秉常等如何处置?”

    皇太后则道:“兴州至汴京太远,还是让其免于路途劳顿了。”

    母子二人正言语间,外头禀告道:“太后,陛下,该上朝了。”

    “百官得知攻下兴州,不及换吉服入朝,班次已在殿前。”

    “今日占城,回鹘,于阗的使者都在外朝等候!高丽使者闻之,上国书言愿重奉本朝为正朔!”

    天子闻之,霍然起身,只觉胸中意气激荡,如长风鼓满云帆。

    一切都变了,从宋朝打下兴州后,天下格局,为之改易。

    母子二人步至大殿,但见晨光如金,万丈霞辉正洒满宫阙。

    丹墀之下,数千官员身着朝服而列,沈括、曾布等大臣喜动颜色,蔡京兄弟与诸臣拱手相庆,朝服绯紫相映,如云霞铺展于广场之上。

    天光正好,山河新章。

    ……

    数日后李秉常关押城外营帐中被安排一场丰盛的酒馔。

    半夜时宋军从四面入帐,李秉常与李清等党项宗室重臣大将等数百人酒后尽数被杀,而降将则诱仁多保忠一人前往,也是一同被杀。当然这一切都是秘密处决,对其他的党项降将以及其臣民则道全部奉旨押往汴京了。

    这等安排章越早有料到。

    我大军兵临城下,李秉常战至最后一刻,还指望苟活性命。你这样都能活,其他早早开城投降的,如何安排?以后还要收复幽燕,这规矩不能不立。

    要既从事服务性行业,又树立标志性建筑,天下难有这等容易事。

    而党项皇后耶律仙,皇子李乾顺及女眷孩童等另行安排,章越以一路人马护卫,早早以马车送入汴京。同时还有兴州的图籍,库藏金银等。

    ……

    辽军兵退,而宋军将兴州城中二十万军民以及近十万党项降军尽数南迁押往中原安置。

    皇太后与天子赏赐要封章越为河间郡王,世袭罔替,章越上疏辞之。至于其他官员封赏却是不折不扣地落实下来,大营之中的将领人人都得以加官进爵。

    甚至连普通士卒也有钱粮赏赐。

    三军欢庆。

    篝火连绵数十里,映亮半边夜空,歌声随风远扬。

    众人也暂且忘了之前破兴州城众将争功时,那等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拔刀相向的场面。

    之后章越留王赡镇守兴州,自己与王厚则率大军班师回朝。

    行至黄河岸畔,章越与王厚并辔缓行。日光洒落两岸,万道金光如铁匠锻击时迸溅的火星,绚烂夺目。

    原野苍黄,大军旌旗连绵如云,在长风中猎猎作响。

    得胜之师,士气高昂。

    王厚道:“恩师,何必辞去王爵!此乃殊遇!”

    章越笑了笑。

    天子下旨赐下王爵后,章越上书辞道,天下之安危在于是非,而不在于强弱,国家之存亡在虚实,不在于寡众。

    这出自韩非子的话,言下之意夺取兴灵二州,固然是使国家强大,国土增加了,但这不是真正的功劳。国家安危在于执政者明辨是非,不是国力的强弱,而政府效率,动员力要远胜过账面上的数字。

    朝廷要吸取秦隋二朝强而亡的典故。

    左右道章越说,夺取兴州之际,国民上下振奋之时说这样泼冷水的话,不是那么中听。

    章越则道战胜以丧礼处之。

    章越对王厚笑道:“当年曹忠献攻破南唐,之前太祖许诺封为使相,灭国之后众将向他贺喜,他道北汉未破,怎能为使相。后班师回朝,太宗果真反悔对曹忠献道,北汉未灭,(使相)暂缓些时日。”

    章越言下之意,赵匡胤都如此了,天子太后亦想当然尔。古往今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思路都差不太多。

    王厚点点头,深叹章越思虑周全。

    章越道:“此事留待尔等,等有人收服幽燕,我再封爵不迟。”

    章越想到历史上童贯因收服燕云之功,宋徽宗以当年神宗收复全燕之地者赏以封地、给以王爵的遗训,封其为广阳郡王。

    除了童贯外,还有一人则是后周旧将王景,真正说来,大宋现在还没有生封王爵的大臣。

    王厚道:“依老师之见,陛下灭辽还需几年。”

    章越笑了笑,望着天边云霞翻涌,旌旗如阵。

    “皇太后才地虽不过人,但知进退。而陛下年少气盛,心力甚劲,开疆扩土之心不亚于先帝当年。”

    王厚听得出来,章越言下之意天子年轻好折腾。

    “好折腾会犯错,但本朝已无党项西面之患,且国力蒸蒸日上。而辽国南面虽学我汉制,但国内仍是一盘散沙,变法则亡,不变法亦亡,此消彼长之下,国势只能江河日下。”

    “十年后料可收复幽燕。吾性持重,此事不能为之,后继者自有英雄乘势而上。”

    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

    有人糊里糊涂的连怎么成功都不知道,有人却能在事情还未发生前抽身。

    而现在章越再恋栈权位不去,自己与天子和太后的矛盾就要爆发了。要畏因而不要畏果,功劳赏赐下来,天家的恩情也就尽了。等自己隐退数年,待其天子太后与其他在任宰相矛盾上升或对辽国无策后,再出山才是稳妥。

    这时黄河河岸边的大风吹来,刮的三军旌旗呼呼作响!

    贺兰山在侧,而固若金汤的兴州已为大宋所有。

    而俘虏党项的三十万军民尽数迁往内地,打散以后安置。这些南迁的党项军民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兴州城,都落下了泪水。

    此刻黄河化冻,章越于浮桥上执鞭而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高祖的话。”

    “昔日荆公与先帝变法,火炬相传。世人论及继承者,言必称吕晦叔、蔡持正、章子厚,最终落于我肩。有亦有人讥我推行新法并不坚决,甚而与司马公、吕公过从甚密,似有首鼠两端之嫌。”

    “然荆公当年高举旗帜,是为天下开辟新路,此乃大气魄、大手笔。然变法之方向不是随着光阴推移一直清晰不变。”

    “固然要坚持理想与初衷,但不能眼底容不得沙子。我等为政既要‘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亦当顺应时势之变而为,承认错误并非朝令夕改,善于妥协不是放弃原则,择可行之路而行,往往胜于强求至正之道。”

    “今兴州一战而定,黄河上下游尽囊括我大宋之手,此道无误矣。”

    王厚道:“朝廷以后当变法不变法争议不会停止!老师何不辅助天子为之?”

    章越道:“先帝遗训,一是尽复我汉唐旧疆,二是继续变法,此乃我为宰相执政正当之由来,眼下收复我汉唐旧疆的事办一半,至于变法之事,大宋两百年天下顽疾甚多,不变法则亡,这是先帝早已知之的。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力,尽在后世仁人志士了。”

    章越望向浩荡东去的河水叹道:“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巨波。”

    “本寒微出身。寒门之士,若甘于随波逐流,无人相阻;若想逆天改命,出头争先,则阻你、谤你、摧折你者,又何止千万。”

    “唯有以天地为棋盘,以自身为棋子,躬身入局。若无今日勘定西夏之功业立于身后,他年史笔如铁,谁人为我辩一言?”

    “昔日时机未至,唯有不怨不尤,不躁不急。而今时机已过,便当不贪不傲,不自矜自大。今日激流勇退,总算是报答了先帝的知遇之恩于万一,亦未曾辜负这家国天下。”(注1)

    章越说罢轻策坐骑,浮桥微微震颤。

    “多想能亲手收复幽燕啊!”

    他望着这不舍昼夜,川流不息的黄河,逆着时光,仿佛看见自己正驶过汴京外城的万胜门景象。

    朱雀大街上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孩童爬在父亲肩头,妇人踮脚张望,连城楼垛口都挤满了人头。当大旗出现在汴京时,整座京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司空千岁!”

    彩绸如云,花瓣如雨。

    禁军持戟肃立道旁,目光中满是崇敬。章越掀开车帘,道旁士子探身作揖,女子抛下香囊。

    茶楼酒肆的掌柜们将酒碗摆在门前,任人取饮,与万民同庆。

    在涌动的人潮中,章越仿佛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甚至看到了仁宗、神宗、王安石、司马光、章楶……那些曾并肩或相争的身影。

    他们相互谈笑,与自己道贺。

    年轻的蔡确也立在人群中,一如当年在太学初遇时那般,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章越放下车帘拭泪。

    车至宣德楼前停下。

    金甲武士执戟而列,龙旗在春风中舒展。

    天子着绛纱袍,戴通天冠,亲迎于门外,一旁苏颂黄履蔡卞曾布沈括苏轼苏辙等大臣微笑而立。

    ……

    是夜,大庆殿赐宴。

    烛火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天子举杯道:“自李元昊叛立,西北不宁已六十余载。今司空一举荡平,复汉唐旧疆,功在千秋。”

    章越起身谢恩,内侍捧上诏书。

    “制曰:司空章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平西夏,通西域,功冠当世。今特授太师、平章军国重事,加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

    没有王爵。

    章越道:“臣不敢受。愿解甲归田,从此不问政事。”

    帘后太后温声道:“国家未宁,幽燕未复,仍需太师匡扶社稷,效填海补天之劳。”

    三辞三让。

    最终章越领受太师、平章军国重事。

    散宴时已近三更。

    章越走出大庆殿,夜风带着御苑的花香。他回首望去,殿内的烛火正一盏盏熄灭,光华渐隐,仿佛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刻。

    想到这里,黄河岸边风疾吹,章越唏嘘不已。

    ……

    次年春,皇太后正式还政天子。天子亲政之后改元绍圣,取“继承先圣之志”意。

    是为绍圣元年。

    章越亦上疏请辞平章军国重事,天子诏许,仍以太师致仕。临行前,天子亲送至都门之外,赐御笔“柱石”二字。

    马车驶出汴京时,城外杨柳已吐新绿。章越掀帘回望——汴京在晨曦中渐渐模糊,一生的功业,仿佛也在此刻悄然画上句点。

    “相公,往何处去?”彭经义问道。

    “回建州!”

    车轮滚滚,向南而行。

    ……

    数年后,辽国耶律洪基病逝,辽国内部矛盾加剧。

    绍圣十年,宋军以王厚为帅北伐幽燕,大捷!

    这一日,章越与十七娘在乡登高望远。

    建州秋色正浓,山峦如黛。

    他想起当年与先帝在天章阁的对谈,想起熙河路的烽烟,想起当年兴州城下的雪,这一切都久远了。

    此时的章越早已经白发,早不是当初那乌发宰相。

    远处好似有钟声传来,那是紫宸殿上庆功的钟声。

    天下归一!

    太仓之粒米,终成沧海之巨波!

    人生逆旅,竟可如此波澜壮阔。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建州南浦溪旁的那座小楼。桌案前烛火盈盈,梦笔山静静矗立于窗外,一如少年时苦读的夜晚。

    纸上正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数字。

    章越再度睁眼,发现自己仍策马立于黄河浮桥之上。天地苍茫而寂寥,身后三军肃立、衣甲鲜明,黄河波涛汹涌如怒,贺兰山巍然屹立于远方。

    “真是大好山河啊!”

    章越感慨而道。

    (全书完)

    Ps1:摘抄自网上,略有修改。

    Ps2:照例还有一篇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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