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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吹鼓,黑云压似旗。
王夷吾掀帘进来。
他颀长的身形像一杆瘦枪,在连年的征战中越发寒亮。依旧步如尺规,落地生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聚了雾,杀气凝结的寒霜,反倒给他描了一抹柔软。
“久等了。”他说。
他的声音也更冷峻了,战争最能斩掉那些多余的情绪。生死之间最近的距离,会让人忘了为什么要走远。
被以锁元钩穿在刑架上的猞师舆,猛地抬起头来,乱发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王夷吾——你觉得你赢了我吗?不过是坐享其成,你胜之不武!”
他被关在这座帅帐里已经三天之久。
三天前诸天联军全线溃败,妖族主力大回撤,妖皇以【载墨】敲碎了归乡血门。
他这个妖族年轻一辈第一名将,也在被放弃的战士之列。
和王夷吾在玉宇辰洲的竞争,是他主动请缨。不仅是再续双方在妖界战场骑军互猎的前缘,更是因为这支齐国劲旅在玉宇辰洲势如破竹,必须要有一个够分量的将领站出来,承担责任,遏其兵锋。
他是蜈岭军统帅之位的继任者,王夷吾是大齐军神的关门弟子,也很有可能是将来执掌天覆军的人。
这场对决从各方面来说都旗鼓相当。
他在王夷吾已经建立稳固据点、屡战屡胜之后,才接手玉宇辰洲的竞争。虽未能正面击败王夷吾,却也成功遏制了齐军“七日十城”的扩张势头。
在阵前斗将、骑军对决上,他或者同王夷吾不相上下。但在大军团指挥,和战略谋局上,他自问是要胜出一筹的。
可惜他参与玉宇辰洲的竞争时,王夷吾已经扎下根来,成功贯通天路,有现世霸国源源不断的支持,根本没办法再被拔走。
在持续了一年多的神霄鏖战里,他和王夷吾彼此攻伐,互有胜负。本打算徐徐图之,未曾想一朝天变。
这场自上而下的山崩,波及到玉宇辰洲的时候,就已经只剩溃涌。
他不能加入其中,也无法挽救这一切。主动为大军断后,却为敌阵所碾,沦为阶下之囚。
而王夷吾拿下他这个“宿敌”,竟然什么也没做,就连冷嘲热讽也没有,足足晾了他三天!
他当然明白——
神霄并不是弹指生灭的泡影,而是真正能够支撑起一个族群繁盛的大世界。羽祯所创造的无限可能,让此世拥有极高的上限。
万界大战所留的遗泽,丰富了神霄大世界的底蕴。
以“世界价值”而论,神霄大世界在当下几乎可以睥睨宇宙,仅次于妖界。
战败的诸天联军本身就是一笔丰厚资源,作为战场的神霄大世界也是。战后的利益分割,是一件相当复杂的工作。
王夷吾这段时间肯定是忙着跑马圈地,大秤分金,大口吃肉。能够在三天之后想起来回营,已经是他猞师舆很够份量。
这尤其让他唇齿泛苦。
“你说的对,你我之间能有此番胜负。并非我王夷吾胜过你猞师舆,是人族胜于妖族。”
王夷吾平静地认可了猞师舆的言语,慢慢走到刑架近前:“但这并没有什么可以羞耻的地方。你我都明白,战场上只需要结果。我为人族之强盛而自豪,视此为荣耀。”
猞师舆看着王夷吾。
此人已卸甲,穿着墨绿色的武服,爆炸般的力量似在武服下流动。除了一件星光为链的吊坠,身上没有任何饰物,非常的简练。
就像这座帅帐。
作为齐国在玉宇辰洲的绝对核心,这座帅帐完全没有同地位相匹配的堂皇。在猞师舆被关进来之前就是如此。
营帐里大而空荡,像是随时可以拿起刀枪演一场。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独是帅位后面,悬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王夷吾不像个懂风雅的,这张众生图也并不是挂在那里,而是用一张窄台托举——倒像是供在那里。
画里栩栩如生的人物,每一个都像有着什么故事。
若非不见香炉青烟,猞师舆几乎要怀疑这个常常以身当阵的兵家子,暗中还在修什么神道。
钉着猞师舆的刑架,就立在帅帐正中心,这使得他像这座营帐的核心立柱。
他也的确感觉到自己在支撑这里——妖躯的力量通过那些伤口不断外涌,最终都被这座营帐吞咽。
猞师舆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我很怀疑,王夷吾目空一切的传言从何而来。你难道不应该放了我,给我机会再来一场,以体现你无敌的自信吗?”
“如果你是人族,这场厮杀只有你我,我会这么做的。我会给你千千万万次机会,直到你彻底服气,或者我感到无趣。”王夷吾平静地说:“但今日你我各为一军主将,各为族群而战,我想你也不会用麾下兄弟的性命,渲染你的傲慢。”
作为求道者他好像更骄傲了,但作为将领他又实在清醒。
猞师舆从来没有放松对这个对手的研究,但在兵败的今日,才发觉从前看得并不清楚。他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蜈岭军是一支荣耀的军队,阁下对骑兵的运用也让我受益匪浅——”王夷吾也没有说别的,反而讨论起过去这段时间双方交锋的战术安排,极认真地复盘每一次行动。
猞师舆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好像也并不着急。
毕竟是一场已经出现结果的战争,讨论很快就来到了终局。
王夷吾用一个点头结束了这场复盘,转身便往外走,似乎今天过来的目的,就只是复盘。
猞师舆也不发一言,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打算休息。
帐帘掀开,寒风像一个踉跄的醉汉撞进来,酒醉的呓语,是附近营帐里,妖族战士受刑的惨嚎。
“说吧!”
猞师舆睁开了眼睛:“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总不至于只是来欣赏败者的姿态?”
王夷吾将帐帘放下,侧回半身:“你的皇帝放弃了你。迄今为止,看不到反攻迹象,也没有营救动作。”
通常来说,要想攻破敌人的心理防线,在击败他的当下是最有机会的时候,因为失败必然伴随巨大的脆弱,剧烈的情绪波动本身就是一种漏洞。
但这一点在猞师舆身上无法成立。
这个对手即便面对真正的绝望,也不会软弱。
所以王夷吾一直都没有着急。之所以只等三天,是因为这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妖族哪里还有反攻的可能?救我也如抱薪救火,不智之选。”猞师舆轻轻一叹:“你说放弃……我们都知道,战争就是放弃的艺术。我也弃过子,你也弃过。”
王夷吾静静地看着他,好一阵才道:“弃子挪出棋盘的那一刻,就不必再对棋局负责。你战斗到最后一刻,几次自杀都被阻止,坚持到现在也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妖族的事情……你对得起所有。”
“劝降我?”猞师舆问。
王夷吾慢慢缠着小臂上的绑带:“你看你能给我这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坚持什么。但如果想让我帮你对付妖族,你还是死了这条心。”猞师舆抬起眼睛:“我告诉你我能做什么,你再看要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王夷吾轻轻颔首:“愿闻其详。”
“我在神霄被俘,我的战场也只在神霄。现在我族已经放弃此世,那么我可以帮你赢得这里的竞争。”
猞师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妖族对神霄的了解,你应该清楚。妖族对神霄的布局,也先于所有。而我拥有很高的权限,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分赃是一件美事,也是最能体现拳脚之重、刀剑之利的时刻。
现在人族各方势力都在神霄大世界这一口锅里抢肉吃,摩擦不可避免,矛盾必然发生。
若有“分赃不均”,刚刚以武力赢得神霄的人族大军,很可能惯性地使用武力。
神霄世界的诸天大战已经落幕,人族内战未尝不会发生。
当然这其中的火候,很考验功力。
能够把诸天联军压制成这样,人族绝不缺乏智慧,但智慧往往伴随自我。自我和自我之间的边界,通常只能用结痂的伤口来确立。
“那么……条件呢?”王夷吾问。
猞师舆道:“给我自由。我向你保证,绝不离开神霄世界。”
王夷吾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多精力提防你。一个彼此都生不出更多心思的状态,是你我最好的选择。”
猞师舆沉默良久,然后说道:“那么,对我那些被俘的部下好一点。即便是养猪待宰,也不用整日打骂,你说是吗?”
“合情合理。”王夷吾毫无意外地答应了:“两军交伐,各有死伤,难免有报复行为,但这是军律所不允许的。关于俘虏的优待,我会让文主簿拟好条例,直接以军令的形式确定下去。”
他非常直接的转入正题:“太素玉童乃先天五太灵光孕生,至少是神霄世界某一个时代的命定主角。妖族提前经营神霄那么久,不应该错过在他身上落子——你有什么给我的建议吗?”
“太素玉童五太孕灵,生而见道,受感天地,登位绝巅,可以说是神霄之曳落。他是神霄天道的一种尝试,也承担着修订错误的责任。”猞师舆也很快地进入了角色:“将军若想代行天命,不妨与之交好。若想连天道一起压服,则不妨用他来验证天意边界。若是与之交恶,则宜速灭。”
神霄世界沦为天外种族的战场,神霄本土生灵毫无反抗之力,这当然是一种“错误”。
发展上的错误。
就像当初曳落族的诞生,是因为天命在妖,结果妖族却输给了人族。
天道并非自由意志,作为世界秩序的聚合,是“唯结果论”。妖族输了,所以妖不如人。
天道需要一个更为完美的宠儿,以之来执行天意,维护世界秩序,让这个世界始终保持天道运行的完美状态。
曳落天人族由此诞生。
当然曳落族最后的结局,也世所共见。
验证天意边界,乃至压服天道……这正是现世人族一直在做的事情。
猞师舆看似只是列出选择,实则已经帮忙做了决定。
“太素玉童天命加身,在这神霄世界,不能以寻常衍道视之……”王夷吾若有所思:“杀他恐怕很麻烦吧?”
“对齐国来说,这种程度的绝巅怎么都算不上麻烦。唯一的麻烦,只在于他方的干涉。”猞师舆成竹在胸:“神霄混沌未分,我族就已落子。以元熹妖鼎,颂《太古经传》,先天五太,都得浸染。太素玉童是太素灵光,随神霄降生。我有元熹大帝所传《妖性法》,可以醒其妖性于一时,湮其灵觉于
第六十五章 未雪-->>(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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