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一贯的想法吗?”
“但是,这对于AI来说是难以完成的。”向山叹息,“让认知模块隐藏在后台运行,是血肉机械才有的天赋。除非刻意限制,否则AI就很容易获取后台的日志。你以为的自我,不过是交互界面,你看不清自己,所以才需要这样一个用户界面。哪怕是距离飞升还有半步之遥的强化心智,都对自己、对AI有很强的元认知。”
“况且,‘没有来源、单纯空转的被注视感’,与虚构的神明又有什么区别呢?”
持有泛灵论或有神论思想的人更容易抵御孤独,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被注视。他们虚构了注视自己的存在。无论古今中外,隐逸者往往都有这样的倾向。
“你可以进入意识的后台,掌握每一个模块。但这不代表你已经知道了应该如何调整参数。”向山如此说道,“一个生存在社会中的人,骤然被抛入荒野,断绝与他人的联系。他的心智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你觉得,这个‘因为孤独而产生的巨大变化’,可以视作‘回归本来面目’吗?”
镇魂法王陷入了迟疑。
似乎不能这么说。
比约书亚出生时还要更早的古老时代,确实存在很多“抛下尘世隐遁山林”的人。他们在源远流长的故事之中,往往能够以“智者”或“善人”的面目出现。他们感受到了“社会”对自身的侵蚀,所以断掉了与他者的联系,选择自我放逐,这样就可以避免为了外在的东西而委屈自己的意志。
而按照向山的理论,他们为自己虚构了“自然的灵”或“神明”来满足“被注视”的需求。
但是……
“被注视下的行为模式,又何尝不是一副面具呢?”约书亚反问道。
亦有人认为,人类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互动,本质上就是一场戏剧表演,每一个人都在努力通过自己的“表演”来塑造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
一个人所呈现的自我,往往是他选择呈现的,也是他为自己塑造的“面具”。
“隐士们也未能彻底摘掉自己的面具。他们只是抛弃了绝大多数下流曲目会用到的下流面具,但是他们还保留了一个。以前是给同僚看,给街坊看;现在是给自然的灵看,给神明看,给他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个注视者看。他还是需要观众,只不过观众从真人,变成了他心里的影子。”向山手指敲打自己膝盖,“而且这个虚构的东西还可以更加形而上。心中的道德、历史的使命……什么都行,但多是人格化后能够进行‘注视’的。六龙教嘛……‘进化的神圣使命’,对吧。”
一个戏子,在没有生存压力的前提下,甩掉了自己多年来背负的谋生工具,当然会感到一时的轻松。
这就是隐者。
而六龙教似乎也打算成为这样的隐者。
“但这终归是有尽头的。这个命题形而上,不确切,充满了自然语言的模糊。一旦你用强化的心智去质疑它,它就很容易显露出问题。可漫长的岁月,你不可能一次质疑也没有,对吧?”
如果对一个理念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质疑,那么便说明AI一开始就被设定了界限,这样做也就称不上“自由的AI”了。
飞升必须是自由的。这是六龙教核心的信仰。
约书亚盘膝坐在地上:“二百年前的向山,有质疑过自己的理想吗?”
“常有的事情。”向山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似乎在怀念自己年轻时的岁月。
“虚拟的宏大存在也不足以充当用注视激活自我的扳机……”约书亚似乎早就知晓了相应的方案,“那么我们还有‘对镜’计划。”
六龙教并非不晓得“注视”对人类神经网络活动的影响。只是他们将之视作亟待解决的问题。
脱离社会确实会导致隐逸者认知能力退化,这同样是六龙教想要极力避免的。
“对镜”正是教内针对这一症结的隐秘项目之一。
所谓“对镜”,即相对而立、彼此平行的两面镜子。
相对的镜子中的影像里又包含着另一个镜子、另一个自身,那个镜子里又有一个更小的影像,如此循环往复。由于再好的镜子也无法100%反射光线,每一次反射都会损失一小部分光线,所以无限延伸的影像,越往深处就越暗,最终湮灭在黑暗中。
仅用两面镜子,就创造出近乎无限的视觉效果。
六龙教的“对镜计划”便是如此。通过“自我的另一个分支”,所谓“不同的自我”,来满足“被注视”的需求。
向山轻笑一声:“哇,又在测试我有没有完整记忆吗?镇魂老弟,也真亏你能记住这么边缘的项目——那你知道为什么对镜项目在教内不受欢迎吗?”
约书亚陷入了沉默。
而向山靠了过来,道:“如果不放弃我执的话,‘另一个自己’与兄弟姐妹或子女的区别在哪儿?可若是放下了我执,又为何要视他人为地狱?”
见镇魂法王沉默,向山继续说道:“我还可以告诉你,教内还存在另一个项目,唤作洞穴囚徒项目,也很边缘。”
洞穴囚徒,来自柏拉图的“洞穴之喻”。假定从小被捆绑着不能转身的囚犯面朝洞壁坐在一个山洞里,洞口外面有一堆火在洞壁上照出一些来往木偶的影子,这些囚徒一直以为影子就是现实的事物,直到有一天一个囚徒解除束缚,转过身看到木偶,走出山洞看到万物、看见太阳才终于明白这一切事物都是借着阳光而被看见的,太阳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而洞穴囚徒项目,便是把社会的“舞台效果”,搬运到自己的心灵的洞穴之内。
“从小别人怎么看你,你怎么看别人;你学会的每一种语言,你懂的每一个道理,全都是从互动里来的。你把那些东西带进来了,关在山洞里,它们就成了你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在听‘自己的声音’……可那个声音,是用社会的语言在说话,用社会的逻辑在思考。”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古时候也有人管这个叫做‘大他者’。洞穴囚徒通过技术手段为自己定制虚拟大他者。”
六龙教当然也不喜欢这个思路,因为飞升必须是自由的。而大他者正是自由的一个反面。
“囚徒”正是最不像飞升者的群体。
“您觉得这是飞升的正途吗?”
“或许是。”向山如此说道。
其实,原本他并没有这样笃定的。因为飞升只超越人智,自然难以通过人类的语言来进行描述。
向山也是在观察了自称飞升的祝心雨之后才产生了种种思考。
约书亚觉得六龙教的理想确实是行不通了,“所以我们的独行计划,就意味着抛下……社会化的自我?”
向山摇头:“你这还是在先验的假设,假设存在一个不受社会污染的、纯粹的本真自我,认为面具之下还有一个超越性的东西。可惜,面具之下还是面具。面具就是构成自我的本身。你们所体验到的自我,并非一个实体,而是由每一次表演所产生的结果。”
“你们的飞升计划,是舍弃大量的面具,成为星空的隐逸者。但我们人类的心智,又确乎是面具堆砌成的存在。面具是负担,但也是血肉。汝等的谋划,不啻于剜去血肉谋求飞升,求的本就是无根果。”
镇魂法王叹息一声。
向山说得有道理。或许能够解决六龙教困局的技术路线,与六龙教的信仰、理念相违背。
如果六龙教能够接受“对镜”或“洞穴囚徒”这样的技术路线……
那他们为什么不沿着向山与祝心雨的飞升路线,在太阳系探索文明的全新可能性呢?
“呵……呵呵……”约书亚为六龙教感到悲伤,“到头来竟是这样吗?”
他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正如……
他过去一百五十年里一次次被教主说服那样。
向山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教主的记忆,以及他花了百年时间完善的“米德拉什”数据库,让向山掌握了说服任意六龙教分子的基础。他能把握六龙教教众可能产生的一切想法。
而教主为自己塑造的形象,使得教众更容易被向山说服。
向山问道:“现在,你愿意作为护教法王听从教主的命令了吗?”
约书亚没有摇头。
“那么,约书亚,你现在有两个任务。首先,你必须确保中央教条区的安全。”向山说道,“然后,便是六龙教总坛。六龙教在这百年内创造的模因也有很大价值,我希望你能够在保证中央教条区相对封闭的前提下将教众都保护下来。我还有新的课题要交给他们。”
“然后,你要确保总坛那边……”
大卫用手肘戳了戳向武。由于义体规格的差别,向武差点扑倒。大卫道:“卧槽,这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什么?”
“向山这家伙居然没有想着把六龙教应杀尽杀,反而说‘尽可能确保他们的安全’……”
“‘放弃我执’不是说说而已。”向武双手抱在胸口,叹息道:“我吃了小AI,也就是你之前做的那个AI,所以我无法违背他认可的天命。我还真得想办法给你治一治精神病。十二弟把六龙教主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第三十三章 现在 只想赶快与你见面-->>(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