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感受到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那聚焦于曹操身上的无形压力。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于陈年往事的感慨,也有对眼前局势的深深无奈……
良久之后,刘协轻咳一声,努力使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骠骑大将军……所陈之事,关乎国本……众爱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之后,侍中梁绍出列拱手。他目光并未看曹操,而是直视御前,沉声说道:『陛下,骠骑大将军此《请还都疏》,引经据典,情理俱切。还都旧京,以正根本,于礼于制,确有其理。光武皇帝当年未竟之志,若能在陛下手中完成,亦是千秋佳话,足慰列祖列宗。』
没等众人有什么喧哗议论,梁绍便是话锋一转,『然迁都大事,非同小可。纵有骠骑大将军诚意相请,亦须遵从上古之仪,本朝之典。天子出行,卤簿仪仗,沿途供奉,行宫修筑,百官扈从,皆需从容预备,岂可仓促而行?此其一也。再者,既是请还,骠骑大将军当先展现其请之诚敬。大军压境,兵临关下,此非请之道,实近于迫矣。若真心奉迎,当先退军,以示诚意,而后朝廷方可从容议定还都礼仪规程。』
梁绍这番话,看似公允,到处都抹稀泥,实则绵里藏针,厉害得很!
最为关键一点,梁绍是在给刘协提高『身价』!
别管现在大环境如何,这彩礼不仅不能少,还要往上加倍再加倍!
『汝何出此妄言!』另外一侧,响起了怒吼声,夏侯威越众而出,怒视梁绍,『骠骑逆贼,陈兵关下,分明是胁迫天子!汝不思为国除贼,反在此为其张目,议什么还都礼仪?是何居心!』
梁绍被夏侯威当众斥骂,面色不变,反而转向夏侯威,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夏侯将军何出此言?下官所议,乃国家礼制大事,何来为贼张目?若夏侯将军有破敌良策,可退骠骑数十万虎狼之师,保陛下万全,安汜水关无恙,则陛下自然无需考虑这「还都」之议,更不必以身涉险。下官愚钝,还请将军教我,这退兵之策,安在?』
梁绍这话,看似在问夏侯威,实则字字句句,如冷箭般射向一直沉默的曹操!
夏侯威是曹操亲族将领,他无退兵之策,岂非也就说明了曹操亦无退兵良方?
既然无退兵之策,那天子困守危关,考虑『还都』以避兵锋,岂不是合情合理甚至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夏侯威被噎得满面通红,指着梁绍『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厅内群臣,大多低下头,眼神闪烁,无人敢接这话茬。
梁绍看似在怼夏侯威,实则谁都明白,他问的是曹操。
刘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沉默片刻之后,他转向曹操,『丞相……梁侍中所言,虽……虽有过激之处,然骠骑大将军既以请为名……丞相……以为该当如何?』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曹操。
曹操缓缓抬起头,先前脸上的铁青之色现在已然褪去,恢复了一种深沉的平静。他避开了梁绍那绵里藏针的诘问,也不直接回答刘协关于『如何』的提问,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骠骑军一方。
『陛下,梁侍中所言礼仪规程,乃老成谋国之见。而臣以为,骠骑大将军若果真如其所表,心怀忠悃,志在迎驾还都,以光大汉正统……』
曹操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清晰说道:『便请其先展其之诚意!古有晋文公退避三舍以报楚恩,今骠骑大将军麾下雄兵,可否为示尊天子,表诚意,亦退避三舍,暂撤兵锋?若其能退,则朝廷再议还都之礼,未为晚也。若其不退……』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则所谓请还都者,不过饰逆之虚言,胁君之伪辞耳!陛下当明察其奸,天下当共讨之!』
『退避三舍!』
此言一出,厅内一阵低低的哗然。
一舍三十里,三舍便是九十里!
这意味着要让已经兵临关下的骠骑大军,向后撤退近百里!
在如今两军对垒、剑拔弩张之际,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求,而且还是没有任何兜底的要求!
就算是斐潜退避三舍,就能还都了?
只是考虑,再议!
曹操此议,看似给了骠骑军一个展示诚意的『机会』,实则是设置了一个极高的,几乎无法接受的门槛。
刘协听罢,沉默良久。
他知道,这是曹操的底线,也是此刻僵局中,曹操能给出的,看似最合理的回应。
刘协也无力改变什么,只能顺着这个台阶下……
『既……既如此,』刘协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便依丞相所议。黄门令,拟旨……朕既感其言,亦察其行。既言请驾,当示诚意。可效古礼,退避三舍,以明心迹。而后再议还都。』
『遵旨。』黄门令躬身记录。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请还都疏》的内容,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与暗流,正在这岌岌可危的汜水关内,悄然扩散发酵。
曹操用『退避三舍』的拖延之策,似乎筑起了一道新的防线……
但这虚伪的防线,究竟能不能挡得住斐潜的兵锋?
无人知晓。
而那天子刘协,依旧宛如在这汹涌的浪潮之中,一片不由自主的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