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简直是阎王桌上抓供果……
但上官的严令,他也不敢违抗。
郝曲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转悠了一圈又一圈之后,脸色阴沉地召来一个斥候小队长。
说是队长,其实和队率不沾边,其实就是个什长而已,而且还不满员。
只是名头叫得好听,宛如后世的『经理』。
斥候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姓王,脸上带着很明显的风霜印迹。
『王老汉,带上你的人,即刻出城!沿巩水查探,弄清楚对岸山林里到底有多少骠骑军在砍树,营寨扎在何处,有无渡河迹象!每日至少回报两次,不得有误!』
郝曲长语速很快,就像是在丢出一块烫手山芋,不容置疑。
王队长一听,脸就苦了下来,『曲长,这……弟兄们昨天才轮过哨,疲惫未消。城外骠骑游骑厉害啊,专盯咱们出城的人……这一出去,恐怕是……』
『恐怕什么恐怕?!』郝曲长眼睛一瞪,打断他的话,『军情紧急,顾得上那么多?有困难自己想办法克服!之前我们吃了亏,现在就更要把眼睛放亮!难道因为怕死,就缩在城里当瞎子,等骠骑军摸到眼皮底下吗?』
『这……办法……克服?这个……曲长啊,这城外一马平川,河滩空旷,骠骑斥候又狠,实在不好躲啊……我是说,能不能……』
王队长试图讨要点实际支持,哪怕多给几匹马也好。
『能不能什么?』郝曲长声音拔高,带着不耐烦和训斥,『到底你是斥候还是我是斥候?啊?斥候干的就是刀头舔血,探查敌情的活儿!要是啥都安安稳稳,要你们斥候干什么?吃干饭吗?!办法总比困难多,自己动脑子!滚出去准备,半炷香后我要看到你们出城!』
王队长眼中都是无奈与愤懑。
办法总比困难多?
说得轻巧!
有种你拿出点办法来啊,别只让底下小兵去想办法啊!
可惜,曹军中上管理层觉得还是可以再压一压,逼一逼,充分压榨出……咳咳,发挥出底层曹军兵卒的主观能动性……
上官命令如山,王老汉他们只得领了装备。
说是装备,不过是些普通弓刀,马也只有两匹瘦马……
现如今曹军战马短缺,这两匹马,不是给他们几个人一起骑乘的,而是有了紧急军情才能骑回来禀报的,否则就是公马私用,抓到要挨鞭子。
至于曹军军校级别以上?
那自然是有马。
名义上可能归于某个部曲公用,但是实际上就是军校个人专用马,其他人沾染不得。
王老汉等这一出去,便是提心吊胆的一天。
王老汉根本不敢靠近巩水岸边骠骑军活动频繁的区域,只敢在离城五六里外的荒村废垣间躲躲藏藏,远远望见对岸山林确有烟尘,听到隐约声响便是动都不敢动一下……
至于骠骑具体人数、营寨细节,如此一来哪里可能知道得真切?
偶尔看到骠骑游骑小队的身影,便赶紧伏低,大气不敢出。好不容易挨到天色渐暗,一行人如同惊弓之鸟,匆匆绕路返回城内。
郝曲长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他们回来,立刻追问详情。
王队长只能硬着头皮,将『见对岸有烟尘、闻伐木声、未见骠骑大队人马什么迹象』等含糊之词禀报。
『就这些?!』郝曲长勃然大怒,『烟尘?伐木声?这他娘用你说?老子站城头上,用脚趾头都能看到!我要的是具体多少人?伐了多少木头?有没有在造筏子?渡河点在什么地方?守备如何?你探到个屁!这算哪门子情报?半点用处都没有!』
王队长低着头,辩解道:『曲长,非是弟兄们不用心,实在骠骑斥候太凶,靠不近啊……』
『靠不近就是理由?废物!』郝曲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丞相……不,曹将军等着准确军情定策!你们就拿这糊弄鬼的东西回来?不行!立刻,马上,再给我出去!趁着夜色,摸到近处去看!天亮前我要知道个大概!』
还要出去?
而且是夜里?
王队长脸都白了。
这黑灯瞎火的野外,简直就是骠骑夜不收的天下,出去岂不是送死?
『曲长!弟兄们跑了一天,水米未进,实在疲乏……能不能,容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去?』王队长哀求道。
『歇息?你还想歇息?!』郝曲长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军情如火!现在是想偷懒的时候吗?啊?对得起陛下的厚望吗?对得起丞相的信任吗?对得起曹将军的重托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城池危殆,正是尔等效死用命之时!岂敢因区区疲乏便推诿塞责?我看你们就是贪生怕死,毫无忠义之心!』
一顶顶『不忠不义』、『贪生怕死』的大帽子扣下来,压得王队长几人喘不过气。
他们看着郝曲长那副义正词严、仿佛自己多么忧国忧民的嘴脸,心中那点委屈和恐惧,渐渐被一股冰冷的怒火取代。
效死用命?
忠义之心?
上官躲在城里,动动嘴皮子,就要他们去白白送死,这就是忠义?
『还愣着干什么?滚出去!再探不回有用消息,军法从事!』郝曲长最后厉声喝道。
王队长不再说话,默默行了个礼,带着队员们转身离开。
走出军署,寒风一吹,几人眼中都满是绝望……